关于这次新型肺炎的疫情

一直都想写些什么,但是一直都不太顺利。可能是因为曾经在武汉这个城市住过4年,对那些地区的名字太过熟悉、而且对这个地区的公共服务效率之低下和官僚化有太过深入的体会的缘故。

这次武汉的肺炎疫情,从开头两三周的步步皆输,到现在看着可能变成人和病毒长期僵持的状况。湖北和武汉地区依然有大量确诊和疑似病例、一些地区防控手段在升级(意味着生活的困难程度在上升)、每天依然有新的感染和死亡人数,但其他地区的增长速度似乎都在放缓。全国各地数以万计的医疗人员前往湖北援助。

作家方方在财新连载的日记是我最主要了解疫区人民观点的来源。看着她二十几天的生活记录,朋友给她发来的消息、她打听到的消息,关心着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是否得到治疗、哀叹着自己过去的好友的病逝、每日购买的食物和用品。我看到那些熟悉的商店名字、工作单位,内心在默默叹息。

我在试着理解这发生的一切。

理解灾难,除了灾难本身除了带来肉眼可见的困难,也要看到人类在灾难的空隙捡着希望的碎片、那样朴素和本质的关于生存的坚强。在《身体从未忘记》的书中记录着,人们可能一边情绪失控、尖叫着退缩,或者僵硬着身体、咬紧牙关,一边仍然努力地活着,试着克服焦虑和恐惧。

还看到有人写文章,引用了雨果的一句话:有的缄默等于撒谎。这次不是感动,而是惭愧。
    是的,我只能选择惭愧。
    更多呼救的叫骂的视频,我已不想再看。我自知,我再理性,也有承受不住的时候。而那些远不如我的人,恐怕更是。我们现在迫切需要的是抬起头来,向希望处看。向更多面对艰难却仍在努力的人看……向无数疲惫不堪却依然坚守岗位的人看,比如所有冒着感染危险的医护人员。还有,那些在街路上日夜奔波,做着各种服务的志愿者们。还有……许多许多。看看他们,便会明白:时至今日,我们绝不能恐慌或是崩溃。如果我们恐慌和崩溃了,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将白费。所以,再多凄惨的视频,再多恐惧的谣言,都不要恐慌,更不能崩溃。我们唯一可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管好家人。服从指挥,完全配合。咬紧牙关,关门闭户。哪怕大哭出声,甚至不再关注疫情,都可以。看看电视电影,看看那些以前被骂过的娱乐致死节目,让自己挺过这一关。

我无法建议一个人应该如何面对灾难。无论是天灾人祸,灾难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死神随机收割,苦难和挣扎,人性的坚韧灵活和脆弱丑陋,一一显现。宗教也无法解释灾难的意义。人对于世界的信念也如果地壳运动一样,一些大陆沉入海底、一些大陆升起、板块之间产生挤压、撕裂。

灾难对于一些人观念世界的改变,确实也如地壳运动对地球的改变一样。

作为心理师,我和所有的普通人类一样,都只是在废墟里收拾着人道主义的残垣断壁,感受着许多的人生道路被突然中止的恐惧和悲伤。很多人失去了生命,很多人的生活从此面临巨变,很多人被逼着去面对一直以来在逃避的恐惧,很多人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身份,作出决定。

在生死之间,以往的纠结有的被放大、有的被缩小。在灾难中,稳定的日常生活成了一样奢侈品。以往的生存压力收入、加班、老板的颜色,虽然依然碾压着自己,但比起生死存亡,孰轻孰重?同住的家人,即使彼此之间争吵大于和睦,灾难当前,是否只能拥有彼此?如果在灾难面前,不做炮灰,是不是还有退路?如果不想成为负担,是否就只能无声死去而这样做,对其他毫无退路而默默故去的人来讲,是否公平?因为疫情观点不同而反目的朋友,是否还有重修旧好的机会?如果个体的工作如此重要,是否能阻止一个又一个生命的逝去?

在心存侥幸的想法(我应该会在这个灾难中幸存下来或是悲观的想法之间,人的行动和思绪在跳动着,转换着。人很少完全乐观,紧张也不一定意味着完全悲观。当然,也允许少部分人真的非常悲观、h uo非常乐观。

这个月来,针对同一个主题的持续讨论,让人惊讶地发现生活的多重面目、而每个个体在其中可以成为的重要(或毫不重要的)的角色、能够组成或分离的群体。这个层次复杂、参差多态的生活状态,我希望罗素诚不欺我,在复杂中,孕育着未来的希望这是整齐划一的乌托邦不存在的。

从2020年1月27日开始,我每周两次参与到团体心理干预中。

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些事,我有一些想法:

1

焦虑是正常的。

现在的状况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恐慌是很自然的;

一个人面临危险,肯定会不断寻找可以控制危险、解决危机的方法。但现在危机看来一时半会不能解除,陷入焦虑中,自然感觉度日如年。

无法进行正常的日常生活上班上学、和人见面交流、外出娱乐,出现不适和烦躁是自然的。

当这些感受干扰了正常生活,人当然会觉得痛苦。人有自然的趋向“正常生活”的倾向。但这种感受是自然的。

你可以感受到情绪,但不一定会被它裹挟。一般情况下产生的情绪,会随着情况变化,过一会儿就消失了。持续存在的情绪,有可能是某些情况让你需要保持情绪

例如不知道在何处的危险。

有的人会持续一种情绪上的大起大落,这种大起大落可能是很快的、也有可能像潮水那样持续一段时间。

2

每个人在灾难中的感受很不同。

有在疫区待过的人、在疫区(甚至缺乏基本生存物资)的人、有亲友在疫区的人、在一线的医护人员、担当社区一线工作的人、做志愿者的人、有亲友感染的人、自己感染的人、感染已经康复的人、从事殡葬业的人、因为疫情失去亲人的人、因为疫情面临失业和人生停滞的人、因为疫情而被迫和家人分居两地的人……

每个人、每一天的感受,都是很不同的。而我们对生活中灾难的判断,和我们自己的世界观很相关。

对于一些人来说,这次的疫情可能变成一种持续性的创伤:持续处在生存挣扎的过程中、要时刻忍受充满危险和充满变化的生存环境。

对于另一些人来讲,可能是一次充满了悲惨新闻、过于漫长的假期。

对还有一些人来说,这一次,就是生离死别。

3

提供实际帮助的困难:

在灾难中,直接的、有关生存的帮助是重要的。

但灾区的情况瞬息万变,具体的应急方案可能今天还能用、过几天就不能用了。这个小区今天还没封,明天就封了。食物和消毒用品长期不足,医院从第一天开始装备不足。我们没有见到稳定有效的援助途径。

这对于助人者和自助者,都是沉重的负担。

无助感由于资源稀缺,经常面临无法援救的情况。这对于所有人来说,其实是最困难的。

但套用同事的一句话来讲:虽然我们的帮助是杯水车薪,但不要忘记,与此同时,有很多个小水杯在一起工作。

4

创伤的间接影响

即使你或你的家人没有直接感染病毒,或者你并不处在湖北/武汉中,这场灾难仍然在影响着你:

你可能因为疫情而无法上班上学、无法离开老家、无法探望以往会走动的亲友、囤积生活物资、无法下楼。

你可能每天目睹大量在疫区中的悲惨故事和求助信息;

你可能曾经尽力筹备寄往疫区的物资、或转发求助信息、因此面临亲友之间的反目或者账号被封锁;

这些都在影响着你的生活的方方面面。无论你如何否认,你的生活都和灾难发生之前,都不一样了。

5

未解决的创伤

如果有人有童年、发展性创伤、或在过去经历过类似的创伤,而且这些创伤尚未解决,那么他们可能会表现得更加恐慌、焦虑、抑郁,甚至出现解离、闪回等症状。

如今爆发出的愤怒、恐慌、焦虑,或冷漠、疏离,其实也是个人对过去公共事件未解决创伤的一种反应。

6

那些看起来妨碍疫情的行为,可能也是创伤的反应:

例如:

  • 从事高风险的行为(明知道附近有人感染、而不做任何防护跑去人多、危险程度高的地方)
  • 成瘾行为(饮酒、性、赌博)
  • (隐藏的)自杀意念觉得生活没有意义、或者是对其他人的负担
  • 自伤行为(抓自己、烫自己、割伤自己、以头撞墙、不断抠原有的伤口让它不容易痊愈)
  • 攻击他人

这些行为意味着他们需要更多的帮助。但在灾难的混乱期间,虽然可以透过热线求助缓解即时的情绪,但是有效和稳定的帮助,和平时一样,并不容易找到。

7

自我照顾

创伤的本质是一种无法行动。而这次灾难中反应最快的各种志愿组织和志愿者机构,则是一种最直接的行动

找资料、买物资,也是一种克服创伤和积极行动。

吃好、睡好、在家保持锻炼、增加含有正念元素的活动,也是维持自我稳定的一种方法。

心理咨询不能直接增加抵抗力,但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帮助你维持一定的规律生活,间接增强抵抗力。

8

对创伤的心理治疗

在武汉,几乎人人心理上都有创伤。这恐怕是绕不过去的一件事。无论是关在家里二十多天尚且健康的人群(包括孩子),或是曾经顶着冷雨满街奔波过的病人,更或目送亲人装入运尸袋被车拖走的家属,以及看着一个一个病人死去而无力拯救的医护人员。等等等等。

创伤的心理治疗过程可能并非易事。

除了治疗师最好有创伤治疗的经验外,你也要确认你在这个治疗师相处的过程中,感觉到安全和舒适。

创伤的的治疗需要一段时间,也有多种方法。

9

有的人认为,心理咨询有利于维持社会稳定。

社会稳定是一个政治概念。这是当权者需要思考的问题。

作为个人,稳定感直接来自于我们感受到的世界是安全的还是危机四伏的。这种感受除了来自于我们小时候的成长环境,也来自于我们直接接触的人和信息。

灾难也会改变我们对世界的态度。当各种各样的信息都一次次表明个人的生命、财产和健康在灾难面前不堪一击,公共部门在这过程中表现出的粗暴、迟钝、无能,患者、其家属和医护人员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人人感受到危险、恐慌、愤怒、无法信任,不一定是一种不符合现实的感受。

面对这样的灾难,心理咨询去做的,往往是帮助个人识别哪些情绪是不符合现实的、哪些感受也许是符合现实的,然后帮助个人找到身边可以使用的资源、改善自身处境。

心理治疗师关注的个体的发展。除了每个个体的感受和意愿需要得到尊重,个体对于社群的参与和归属需求也需要得到尊重。

当一个个体发展由于外界的不公平而受到压抑、孤立,那么,当ta能够采取行动影响外界的时候,ta的内在世界也在发生积极的转化。

哲学家Krishnamurti(克里希那穆提)有一句话流传很广: “It is no measure of health to be well adjusted to a profoundly sick society.”

在这次惨剧中,我们明显见到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健康社会,需要健全的公共服务。

一些本可避免的健康问题,与各个地区相对公平的金钱、权力和资源分配状况以及政策选择密切相关。对幼儿、失业期、老年人、残疾人和因意外、疾病或灾难无法工作的人群提供综合的社会保护政策,为所有人提供可以利用的、和良好的卫生保健设施,是维持每个人健康的至关重要的举措。

10

“创伤是灵魂的骨折,恢复得好了,你会变得更强壮;恢复得不好,你的骨头就会歪掉、或变得脆弱。”

创伤发生过之后,就不能假装事情都没发生过。身体从未忘记。

从创伤中恢复的过程,可能会让你感觉更悲伤,你也有可能重新整理价值观和世界观,也会变得更明智。

但在这之前,观察和思考、感受、接纳自己的情绪(失控)、重新整合关于创伤的记忆和叙事,并不可少。

参考:

Emotional and Psychological Trauma

https://www.psychologytoday.com/us/articles/200111/recovering-trauma

https://www.psychologytoday.com/us/blog/compassion-matters/201803/dealing-unresolved-trauma

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164972073/

http://fangfang.blog.caixin.com/archives/2214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