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浪》看代际沟通的灾难

从b站短片《后浪》的策划,看得出这是在试图媾和成年人的一代孩子的一代,然而,这个短片赢得了大多数年轻人的倒彩。

为什么?

简单来讲,短片的视觉呈现和发言稿中含有的强烈倾向性,两者的不匹配,造成了一种强烈的撕裂感。无论从视觉语言和搭配的文稿来说,都是一场沟通灾难。

视觉语言上,短片画面本身呈现出Crazy Rich Asian、或者The Great Gatsby一样的自大(grandiose)的气息。grandiose式的豪华和自大,在特定的语境下(例如青春期)是一种可以被理解的情感状态。如果发言者作为一个年轻人本身,为自身而感觉到幸运、为自己的探索而感觉到兴奋,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然而,由于通稿的发言倾向于以一种父母对孩子居高临下、又毫无同理心的态度,加以呈现年轻人光彩灿烂的一面,无视年轻人可能面对的困难和苦境,避重就轻,甚至出现自夸的情况,这样的组合,确实会让人感到极度不适。

如果一个成熟的成年人因为(自己)孩子的自大而感觉到骄傲,这很难说是一种正常的心理状态:这更像是成年人自身的完美被孩子的完美而补充。要知道,一个正常人肯定不会完全灿烂;对孩子的选择性欣赏、只关注孩子的消费行为而非孩子自身的探索,这就是一种对真实情形的刻意忽视,几乎等同于一种伤害。

以下会说明,怎么避免在这个短片中出现的几个沟通陷阱,并且搭配可以表达此种父母之情的歌词。

 

第一步:停止过度自恋

健康的自恋有助于在逆境和打击前维持心态的平衡(例如阿Q精神)。然而,在《后浪》中,我们只看到一个自恋的父母:

  • 因为孩子有钱到处旅行、进行极限运动、使用昂贵的设备而感觉骄傲;
  • 因为自己没有批评子女而感觉到骄傲(因为只有弱小的人,才习惯嘲讽与否定,内心强大的人,从不吝啬赞美与鼓励)。
  • 因为孩子有自己渴望的东西而羡慕(实际上这是自恋受伤的表达,人际关系中存在着的羡慕,是关系中的一根刺)
  • 将孩子拥有文化和知识作为理所应当;
  • 也将孩子用热爱的事作为工作而理所应当;
  • 影片中的小孩,永远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孩的角色。

健康的父母,也许会因为孩子做到自己没做过的事情而感觉到骄傲、也会偶尔觉得自己是一个好父母;然而,父母绝对不会仅仅因为孩子的成就而骄傲。

父母在养育过程中,必然会经历自恋受伤的过程,因为小孩是独立的个体。健康的父母,会意识到小孩作为个体的独立过程,并且不会忽视孩子在独立过程中的努力。孩子变得越强大,父母并不会感觉到如鲠在喉。

健康的父母,也不会将孩子获取知识、成就事业、甚至将热爱的事情作为工作而视为理所应当。孩子有自己的人生,而不同的人生过程有其艰难之处,会面临失败,也会有很多弯路。孩子在获取知识、成就事业的时候,是非常需要上一辈的帮助的,健康的父母不会忘记给予孩子帮助和支持。

健康的父母,能看到小孩终有一天会成为成熟的成年人,一个有着独立想法和梦想的个体。健康的父母,不会永远把小孩看做小孩,不会把小孩仅仅看做自己的延伸和附庸。

修改:

  • 我羡慕你变成我爱你
  • 你从童年就知道你喜欢什么改成你在探索,即使挣扎着,你也在成为你自己
  • 你有我们梦寐以求的选择的权利变成我为你的自由而欣喜
  • 可以尽情享用变成可以尽情创造

Chase your dreams but always know the road that’ll lead you home again.

Go on, take on this whole world.

But to me you know you’ll always be, my little girl.

Tim McGraw – “My Little Girl”

第二步:做有同理心的父母

将文明的成就看为礼物,不仅忽视了父母辈本来应该承担的教育和指引的指责,也直接忽视了一个人在获取成就过程中需要投入的努力、艰苦和幸运。

如果父母一辈要向孩子表达欣赏和赞美,首先第一步,建立在承认现实上。

刚出社会的一代,面临着社会阶层流动性变低、老龄化严重、楼市泡沫、社会资源肉眼可见的分配不公、权利寻租现象比比皆是、以及眼见要来临的大萧条、以及已经日趋严重的环境和生态问题,作为一个有同理心的父母,怎么能不担心子女日后的生存问题?

父母希望孩子无忧无虑,但这是一个希望,只是一个希望,而不是一种理所应当的态度。

修改:

你们付出了努力,去学习文化知识。当你们出社会,面临着艰难的社会前景,虽然我们(父母辈)想尽力保护你们、提供物质条件让你们有更丰富的体验,希望帮助你们完成自身的探索。但是,我们也很担心你面临的前景。

My wish, for you, is that this life becomes all that you want it to,

Your dreams stay big, and your worries stay small.

Rascal Flatts – “My Wish”

第三步:做真正的夸奖

我看着你们,满怀敬意

内心强大的人,从不吝于给予赞扬

这两句像是夸奖的话,实际上全部掉进了没有夸奖的陷阱:前者因为不具体,后者实际上只夸了自己。

真正的夸奖,其实在真实的刻画和描述中。传统的变成现代的、经典的变成流行的、学术的变成大众的、民族的变成世界的,在这几句旁白中,很多在工作和表演的画面一闪而过,其实,能够留更多的时间和仔细的描述,会更有帮助。

其实,这一代年轻人共同拥有的敬业到近乎严苛的态度,和上一代的普遍的匮乏恐惧有密切关系。

至于向你们的大气致敬,则完全是致敬错误。父母辈受到子女辈的启发,父母辈也享受到子女辈的文化创造,这是经常发生的事情。父母辈可以表达感激,而不是夸子女是君子。

修改:

  • 向你们的专业态度致敬”“学术的变成大众的、民族的变成世界的可以更慢一些,穿插更多的工作画面,也可以加入不同代际的人共同工作的画面。
  • 向你们的大气致敬改为你们的创造丰富多样,也改变了我们的生活。你的创造丰富了我们的想象。

And when she wraps her hand

around my finger

Oh it puts a smile in my heart

Everything becomes a little clearer

I realize what life is all about

Martina McBride – “In My Daughter’s Eyes”

 

第四步:允许孩子的情感表达、停止情感管控、情感忽视

情感管控从上到下,所以情感忽视和情感的控制在这段文稿中犯了很多次。一方面,因为你们,这世上的小说、音乐、电影所表现的青春就不再是忧伤,迷茫;另一方面,忽视年轻人在奋斗时期可能遇到的痛苦和无助。

允许孩子的情感表达,其实就是有同理心的父母。父母可以因为孩子的光芒而感觉到自我陶醉,但如果只有陶醉,就会令人不适。

另一个隐性的情感控制,是通篇讴歌成功的、外貌光鲜的年轻人。不成功的年轻人,也不应该被一代不如一代的语言暴力对待?

最后,关于孩子走向的未知,父母也会感受到复杂的情绪。孩子真的要和父母在同一条河流吗?并非如此。除了刻意拔高,也不妨表达一下自己的不舍。

修改:

  • 因为你们,这世上的小说、音乐、电影所表现的青春就不再是忧伤,迷茫改成你们代表了这世上的一切的小说、音乐和电影,除了青春的迷茫、忧伤,也有青春的善良、勇敢、无私、无所畏惧。
  • 如果你们仍然需要我的祝福,那么……奔涌吧!后浪!我们在同一条奔涌的河流。改成,奔涌吧,我不知道你会奔向哪一条河流,但即使我们不在同一条河流,你也拥有我的祝福。

 

I’m at the startin’ line of the rest of my life

As ready as I’ve ever been

Got the hunger and the stars in my eyes

The prize is mine to win

She’s waitin’ on my blessings before she hits that

open road

Baby get ready

Get set

Don’t go

Miley Cyrus and Billy Ray Cyrus – “Ready, Set, Don’t Go”